两人手牵手,朝着草市西侧走去。来时逛的是草市中间部分,以每天营业的固定铺子为多,东侧是大市才开的大宗货物集散地,而西侧,则是零散物品买卖和摆摊,以及农人之间以物换物的地方,最是热闹,烟火气还足,入耳都是吆喝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粗粗看了一溜,卖的都是些日常零用物品,像胭脂水粉、荷包鞋面、拨浪鼓小泥人,还有荷花酥桂花糕这类小吃食。
税吏管辖的专摊那边,地上有木台,顶上有草棚,卖的多是些吃食和锅碗瓢盆等精细些的物品,而席地而摆的临时摊位那里,则更多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卫宁儿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在临时摊位这里摆出来更好,还能省上十文钱。
这里靠近七星河滩,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了满地,物品放在地上倒也不怕弄脏。她在买鞋子的摊位旁边找了块空地,把包袱摊开,把枕套鞋面荷包什么的一件一件摆出来。
向云松也是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些家当,看了没几样就皱眉,忍不住道:“卫宁儿,你怎么带的这些啊?”
“怎么了,这些不行吗?”
“……”向云松想想还是让现实来告诉她答案,他就先不说了,“也没事,且就先摆着吧。”
卫宁儿把东西摊好,向云松搬了块大一点的石头来,让她坐着。
三月初的天气很舒适,不冷不热,就这么坐等验证自己的家当能换多少钱,这感觉真是兴奋和期冀并存。
向云松蹲在一边看着她,这样的卫宁儿还真是少见,灵动鲜活,不是端着一脸正经的嫂子姐姐,也不是天真呆萌的小妹妹,而像朵终于从精美的花盆里移栽到田地里的花,就是一个字,活了。
他跟卫宁儿说要到附近走走看看了解行情,就走开了。他走了卫宁儿反倒更加兴奋,要是等他回来,发现她已经卖出了一件什么,那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嘿嘿。
她早间已经盘算过定价,以鸳鸯戏水图案的缎面枕套为例,三尺面料和各色丝线,成本在五十文左右,刺绣大约花了三工,裁剪缝纫半工,按照每工一百文算,那么一件枕套定价四百文差不多。以此为基准,荷包八十文,香囊五十文,帕子六十文,鞋面四十文。
要是能卖出一两件,就能把今天买那些零散东西的钱赚回来了。
卫宁儿想得很兴奋。她这个摊子位置虽然比较偏,但东西精美,五颜六色,很是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
但可惜的是,过往的大姑娘小媳妇儿蹲下来看看摸摸品品的不少,但一问价钱,就退避三舍了。
好不容易,有个妇人选了条绣着月下幽兰图案的绢帕翻看许久,问了价钱,结果一听卫宁儿说六十文,那妇人就很不满,“哪有这么贵的?一条帕子而已,又不是件衣裳,二十文差不多了。”
“这是丝绢面料,”卫宁儿解释着,“光是成本就要二十文呢。”
那妇人还是一脸不满意,“我不管什么丝绢不丝绢的,我们这里的绣花帕子,就是十文钱,最多二十文。”难道真是自己定价太高了?卫宁儿思忖着,在松溪县城,手工顶级的绣娘每日工钱能有一百五十文,她自问自己手工也不差,定一百文实在不算过分。
这条帕子她实际总共花了一天绣好,要是绣得再快一些,半天也够了,加上绢帛和丝线,定价六十文实在不算贵。
想起来铁匠铺买菜刀时的经历,她也就仿照着铁匠的说法,笑道:“早上的生意,那就五十五文吧。”
结果那妇人一把扔下帕子掉头就走,“太贵了,五十五文都能买件衣裳了!”她这么一来,旁边看着的两个姑娘也就起身走人。再之后,就彻底没人问津,想来传开了她的东西太贵。
眼见得走过面前的人越来越来少,卫宁儿的心沉下去。真要是二十文钱卖掉,不是不可以,就是只能值回本钱,她的绣工等于一文不值。这要是扔个铜板听个响逗个乐当然可以,可是以后呢,她拿什么赚钱养孩子?
想到这里真是闷上心来,从昨晚到今早的满腔期望都被雨打风吹,落了个干干净净。她垂着头,下巴枕着搭在膝盖上的手臂,心绪低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出现一双大尺码的绣鞋,灰扑扑地看不出颜色,上面是一条翠绿色的长裤,里面细细的两条腿一打弯,杏黄色的围裙即刻降落下来,再上面,是大红色的上襦。
此时,一只细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衣袖中伸出来,取过她放在包袱布摊成的摊子中间一只暗红底色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枕套,同时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拿着枕套上下左右前后里外仔细翻看,十根又细又长的手指翻飞如穿花之蝶,令人眼花缭乱。
卫宁儿视线一顿,这位主顾,风格当真不同于之前的呢。她低落的情绪里掺入了好奇,抬眼便见一张清瘦的脸,眼角上挑,眉飞入鬓,一双红艳薄唇配上极其鲜活灵动的眼神,仿佛即刻就要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来。
当然最令人惊诧的还是她的发型,便如男人一样只头顶梳着个髻子,插着根乌黝黝看不出材质的长簪子,除此之外,整个头上簪满大朵大朵的花,牡丹玉兰梨花海棠山茶也就算了,耳边居然还别着几朵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头顶的髻子上更是别开生面地插着枝晚开的桃花和一根枝繁叶茂的柳条。整个脑袋就像开了个花圃,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这怪人面貌柔和,装扮离奇,雌雄莫辨,卫宁儿被她这一身惊骇到,都忘了招呼。
怪人像翻书一样,把个枕套的五脏六腑前生今生都翻了个遍,末了红唇一掀,“这东西什么价?”
尖细阴柔的一道嗓音,成功将卫宁儿正要绽出口的“四百文”给吓了回去。
尖细嗓!
卫宁儿瞬间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一双杏仁眼望着眼前的人,原来尖细嗓长这样。
尖细嗓等不到回答,却见她这个捂着嘴巴只顾睁着双圆眼瞪着自己的样子,不由皱起眉头,“我说,这东西什么价?”
卫宁儿惊醒过来,原来尖细嗓想买枕套。她不好开口说话,以免被她听出来自己就是昨日在山崖上听壁角的人之一,但又不得不答话。于是这个时候也就顾不上本来盘算着降低工费,重新定价的事了,直接举起左手,伸直四根指头。
四百文。
“四两?”尖细嗓问道。
卫宁儿连忙摇头,四两都能买十个枕套了,她四百文都卖不出去,怎么会是四两?
尖细嗓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旁边响起一道声音,“对,就是四两。”
原来是向云松回来了。他在卫宁儿右边蹲下来,端着亲和的笑容看向尖细嗓。
卫宁儿吃惊地看向向云松,虽然没跟他说过定价,但他不会不知道四两的枕套是不可能的。而且这是尖细嗓哎,那天说要逮着他看看是什么样的臭小子敢听她壁角的人。
向云松冲她眨眨眼睛,使了个没事别说话的眼神,又指着那枕套对尖细嗓客气道:“真心想要的话,价钱可以商量。”
尖细嗓疑惑地看着向云松,又看看卫宁儿,“他谁啊?”
“我是她相公,”向云松抢着回答,然后附身过去用右手拉掉卫宁儿捂着嘴巴的手,“刚才走开了。”
卫宁儿被他拉掉手,只能轻咳一声对着尖细嗓认真点点头,以示认同。这时候也想起来,那天向云松捏着嗓子说话,尖细嗓才会认不出他来。她紧张地看着尖细嗓,没想到会跟尖细嗓做上买卖。
“这个枕套,看着是不错,”尖细嗓说着又将枕套在手里翻了个来回,之后懊丧地扔下,“但我要两个,你只有一个,我只好不要了。”
卫宁儿吃惊地瞪大眼睛,四两,还要两个,那岂不是八两?
“不……唔!”卫宁儿刚要开口,向云松火速将攥着还来不及放开的她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回她嘴上,“有两个,你看看。”他用左手将原来叠放在翻看那个枕套下面的另一个,递给尖细嗓看。
尖细嗓眼前一亮,接过那个枕套放在手里以眼花缭乱之姿迅速探查了上下里外前后左右,然后皱着眉头问出一个疑惑,“这两个枕套,是一对还是不是一对?”
很拗口的问话。“是……唔!”卫宁儿继续被向云松用她自己的手捂着嘴,说不出话来只好转头看向向云松,向云松自然从她的眼神里得出结论,但依然冲她做了个噤声的眼神,然后转向尖细嗓反问道:“你要一对还是不要一对?”
尖细嗓听他这么一问,面上神情从困惑变作纠结,“嗯”了一声之后就成了凝神思索,慢慢地她眼神低垂,嘴角抿起,那面上出现的,赫然是一个羞涩与忸怩的笑容。
尖细嗓面相略薄削,配上眉眼较明显的横线条,本来是个张扬跳脱的气质,加上那一身五颜六色的装扮,如此高调一人竟然出现羞涩与忸怩,别说向云松,就是卫宁儿也都讶异地不已,她到底怎么了?已婚的妇人买对鸳鸯枕套再正常不过,怎地此时此刻害起了羞?到底对方是女子,向云松不好再说什么,而卫宁儿又不能开口,正想着怎么处理间,忽然一道温和端稳如春日朝阳的声音响起,“自然是要一对。”
温厚嗓!
向云松与卫宁儿同时抬头,便见一个穿着身麻灰色短打的男子背着个竹筐在尖细嗓身边蹲下-身来。
这人身材颀长,年纪约摸三十出头,虽也是市井装扮,但容貌俊逸,面相儒雅,一副读书人气质。最为奇特的是他的头发,虽是青壮年,但发丝半白半黑,而且是以耳朵上缘为界,上半头白,下半头黑的半白半黑法,看起来很是惹人注目。
他话虽是朝着向云松说,但人却微笑着深深望着尖细嗓,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自己眼中一样。
尖细嗓的羞涩在这样融化人心的眼神里变成了局促,稍后嗔怪地看了温厚嗓一眼,“谁说要一对?”